秋雨不期而至，炎热的夏季渐渐不再。办公楼敞开四面的窗，让自然的凉爽驱走藏匿的暑热。正是午后，困顿悄悄袭来，于是离开有些沉闷的写字间，径直朝附近的咖啡屋走去。

　　看过痞子蔡的小说《爱尔兰咖啡》，讲一个喜欢喝咖啡的男子与咖啡店女老板的爱情故事。无独有偶，我也喜欢爱尔兰咖啡，也曾因为一杯咖啡邂逅过一位很绅士的法籍男子。不同的是，那杯咖啡既无糖也无奶，更没有精彩的制作过程以及浪漫的环境氛围。那是一次飞行旅途中的偶遇，由此而延伸的故事温馨且忧郁。

　　印象中，咖啡似乎总和爱情有关。较之茶的清淡理性、酒的浓烈激越，咖啡显得浪漫而富于情调。自那次邂逅始，我常常让思绪飞越半个地球，到法兰西那条著名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巡视。想象着街边随处可见的露天咖啡座，再想象一下空气中弥漫的闲散而舒适的咖啡气味，各种各样的浪漫故事便有了随意发挥的场所或尽情演绎的舞台。那个远隔天涯的人，想必也是咖啡馆的常客。这么多年了，不知他的口味有没有变？是否还依然恋着那种无糖无奶的苦咖啡？

　　曾经有很长一个时期，我拒绝咖啡。潜意识里，咖啡这个典型的舶来品代表的是另一些人种的生活方式，那种特殊的味道应该只适合外国人的肠胃。看着和我一样说着卷舌普通话的男男女女“假模假式”搅拌那杯褐色汁液的动作，总觉得多少有些做作。那感觉就如同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国内过圣诞节一样，不说是崇洋媚外，至少也算得上附庸风雅了。

　　九二年辞职下海，一个人跑去海南淘金。陌生的环境、辛苦的工作，加上情感正处于真空时期，孤独与寂寞可想而知。有次去唱卡拉OK，一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先生为我演唱一曲《咖啡眼泪》，原本就很悲情的歌词被他沙哑的声音渲染得愈加伤感——

　　一杯一杯苦的咖啡，我的心儿碎；我要找回流过的泪，有谁能安慰？冷冷清清在回味，我还要喝咖啡；咖啡越浓越没滋味，是咖啡还是眼泪？……

也许是彼时彼地特有的情绪所致，咖啡对我突然有了别样的吸引力。它的浓重的色调、特殊的味道，仿佛和眼泪、心情有了某种必然的联系。我开始期待体验它的滋味，想象着在它的苦涩中解脱我的苦涩。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临，当我走进咖啡厅端起一杯原汁原味的苦咖啡时，所有想象中的感觉果然如约而至。有人说喝咖啡是从闻它的气味开始的，我却觉得应该是从进入那种特定环境开始的。确切的说，是从那张沙发、那扇长窗、那曲低回的音乐开始的。

　　那天，我被咖啡纯纯粹粹的苦震撼了。那是一种固执的生硬的苦涩，把味蕾中所有其它的感觉一一击败，独自霸道的萦绕于舌间，徘徊在心里，将埋藏于心底深处的痛楚统统浮起，又瞬间烧尽。

　　原来，咖啡也能醉人。

　　从此我恋上了咖啡的味道，有机会便去咖啡屋，跟朋友约会，或独自打发一个心绪不宁的下午。一个人，一杯咖啡，一个寂寞的午后，曾是我生命中常常上演的镜头。那时候，窗外的风景冬去春来，花开花落，而窗内的心情却能穿透岁月始终保持初始的状态不变。无论处在怎样的情绪中，只要落座咖啡屋，端起那杯又香又苦的黑褐色液体，时光便赫然凝滞在某个点上，心情也仿佛踏上了熟悉的轨道，又回到特有的散淡中。恍惚间，身外的世界与其间的年华都悄然消逝了。

　　这样的下午若是赶上下雨，便是一个最完美的午后了！独坐长厅一隅，沙发陷落得像一场梦，杯中升起袅娜的气息，将一桌的寂寥缓缓飘散。低回缠绵的萨克斯风若有若无，抬起头，淅沥的雨丝在窗外管自飘曳，冰凉的雨意浸湿了那声轻轻长长的叹息……

　　就这样斜倚窗前，让舌尖的苦涩唤醒或者冲淡记忆的苦涩。于是，你可以想起许多陈年旧事，也可以忘记眼前的点点滴滴。

　　这习惯维持了很多年，直到有天亲眼目睹一位很职业的waiter制作爱尔兰咖啡的过程。从此再去咖啡馆，我的桌上便偶尔会多出一台生动的“表演”。

　　并不是喜“新”而厌“旧”，我对味道一向忠诚，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之所以接受爱尔兰咖啡，不是因为它香浓的气味，而是喜欢那个充满诱惑的制作过程。

　　有些手艺能让人赏心悦目，调制爱尔兰咖啡当属于此。浅笑吟吟的waiter端来一套金壁辉煌的道具——特制的铜质杯架、酒精炉、咖啡壶以及富丽堂皇的专用玻璃杯，原料是爱尔兰威士忌、蓝山咖啡或者曼特宁、还有雪白的鲜奶油。waiter轻巧娴熟的操作这些家什，煮咖啡、加热威士忌、将冰冷的奶油打出泡沫，然后，你的眼睛会看到，同时心里也会感受到，那种灼热与冰冷相遇的刺激、甜香与苦涩并存的诱惑、优雅与雄浑相柔的暧昧……过程之美已经让感官得到充足的享受。小心呷一口滚烫的液体，不知是威士忌的作用还是咖啡的功效，醉意直入心脾，周身上下如打通经络般酣畅舒坦。不由得叹服这神奇咖啡的发明者，怎敢大胆的把酒精与咖啡掺兑？原本是两种完全不相干的饮料。或者，激情与浪漫，刺激与神秘，苦涩与甘甜，本就是一对对相依相伴的孪生姐妹？

　　那感觉像极了爱情。

　　如果你想弄清楚爱情的滋味，不妨去体验一杯爱尔兰咖啡。

　　雨季再现的时候，公司附近那家叫米蘿的咖啡厅又走进我的生活。一张沙发，一扇长窗，一曲音乐，一个人，一种滋味……日子在看似无序的世界里有序的穿行，每个人都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每个故事都早已预设好结局。我们其实不必太过操心自己的事，这世上，有太多比你还关心你自己的人。

　　报纸上说，后海的燕子又回来了，密密麻麻的在高压线上排队。猛然想起秋天的约会，虽然，依然有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