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了那家新开张不久的咖啡馆，要了一杯黑咖啡。二十盎司，加了税1.82 USD。入夏以来经常光顾这里。很清雅的一个去处，设在书店的一角，空调也开得很足。舒服地坐在大落地窗边，一杯咖啡，伴上一两本好书，可以美美地泡上几个小时。
　　　　　　　　　　　　　　　　　
　　拿过咖啡，先到一个小柜台前。掀开盖子往里加些糖，再用一片白木缓缓搅拌几下，让糖化开。没有加牛奶，觉得加了以后的咖啡在口里有过于圆滑的感觉。还是更喜欢咖啡的焦香和有些粗糙的苦。若换以前，喝咖啡是糖也不加的，甜的味道太单调：这似乎是上帝的一个玩笑，把世上所有的甜都搞得千篇一律；倒是苦，却可以苦得千奇百异：或粗犷悲烈，悲天恸地，或宛转缠绕，凄凄切切。若闭上眼，细细品赏，则每一丝苦味似乎都是一段能够感动你的故事，就好比悲剧要比喜剧更加耐人寻味一样。古希腊给人类文明留下的，除了他们的思辨，应该要算是他们的悲剧作品了。按亚利斯多德的说法，一部悲剧的深刻决不亚于一部厚厚的哲学著作，莫非他想说的正是苦的魔力？
　　　　　　　　　　　　　　　　　
　　喝咖啡一定要有耐心，不然就发现不了它的妙处，这是我最终弄明白的道理，虽然它是如此浅显易见，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也许正因为这样，小年轻中懂咖啡的不多，就如以前的我，是从不问津咖啡馆的。一杯咖啡不过是一杯褐色的水，Brown H2O，不值得为它花钱又花时间。有的时候，如果附庸风雅地喝一点，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做做样子。年轻人性情急切，凡事急于求成，读书，工作，寻偶，成家，无不如此；殊不知，快乐的感觉是一种物质反应的过程，而这样的过程总是需要时间的。就像吃果子，如果你不耐心等着它的成熟，就别想得到它给你的快乐。
　　　　　　　　　　　　　　　　　
　　生活的经验教导了我，凡要得到好东西就必须耐心。所以，当第一口咖啡咂入口时，我是决不指望快乐会像奇迹一样突然降临。我会随意地拿起一本书来读。这种书必须要耐读，通常是一本诗集，或者一本言理的书。这样的书通常可以让我盯上半小时或更长的时间而不翻过一页。这种场合下，最不适宜的是那些纯粹为了消遣而作的轻松读物，起码对我来说如此。咖啡的味道是深沉的，深沉地超越了感官的直觉。它需要用唇舌背后某种更深沉的知觉去捕捉，就如承载诗歌或哲理的文字也不是为了视觉效果而作，它们的读者不是人们的眼睛，而是他们的心灵，那是像咖啡一样的文字……
　　　　　　　　　　　　　　　　　
　　说到阅读，最近倒是有了些新的体会。那天，也是这么闲着的时候，我又翻开了尼采的《查拉斯图拉斯如是说》。现在读书，已无法把读过的内容全都记下，所以阅读似乎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价值。但是，阅读的过程却继续给我带来无尽的喜悦。在这个过程中，不时地会有一种写法，一段话，一个词，一个观点魔术般地击中我的神经末梢，让我兴奋不已，拍案叫绝。阅读在这个时候已不再是通常意义下的阅读，它不再具有功效性，不再是学习的手段，而是成了一种纯粹的享受，一种美学意义下的享受。这有点像欣赏音乐，你不需去记忆一段乐章里每个音符和它们的排序，甚至可以在最后忘记音乐的旋律，但在倾听时，仍有不可抑制的感动和享受，那是对美的共鸣。有一些书可以像音乐那样去读，这样的书，正是我用来伴咖啡的，如此的饮料，如此的文字，才是绝配。再想，如果这本书是梭罗地《瓦尔登湖》，也许就不合适了，梭罗在书中费了好大的劲想说，人的生活应该俭朴，奢侈只能使人堕落，而我如果这样奢侈地边喝咖啡边大谈他的书，会不会有些滑稽？但是我又那么喜欢这本书。
　　　　　　　　　　　　　　　　　
　　感官给人带来的快乐永远是瞬间的，这是一条自然规律。我有一个理论支持这种说法：感官只能察觉变化中的事物，所以没有变化就没有感觉，而变化即是瞬间的。所以，咖啡在感官上的作用并不是它让人着迷的原因。咖啡给人的快乐是慢慢地到来的，在你一心地沉浸在文字构筑的天地中时；它的作用不是让你惊醒，像那些浅薄冰凉的汽水，而是更深地带着你沉入，沉入到忘形的自我之中。这种感觉也许在写作时来得更强烈些，就如现在的我，到了极致之处，它会让你感到自己成了，按苏格拉底的说法，“没有肉体的灵魂”。你唯一的存在只剩下自己的思维，一种悬浮中的状态。他说，哲学家是不需要肉体的，因为肉体给人带来的只有幻觉和欲望，是一道隔在人和真理之间的屏障，是人类一切错误的根源。突然想到笛卡儿，他是不是在喝了咖啡后才吐出了那著名的“我思故我在”？因为他想说的正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切存在都可能是假像，那么思维是唯一让人无法怀疑自己存在的铁证，而这咖啡给我带来的正是如此的境界，多么妙不可言！谁能明白这样的感受？谁能与我分享这样的美妙？
　　　　　　　　　　　　　　　　　
　　当然，喝咖啡并不总是为了享受，在更多的时候，咖啡伴随着我苦思冥想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它给我飞翔的翅膀注入能量，让我更深地飞进那片用符号、算子、概念和定理构成的王国，久久不愿复还。这时我会感到，壮美不仅属于夕照下的群山和沧海，它还存在于一种非物质的构造之中，宏大又精妙，那是一种逼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美。我还会感到，力量不但存在于物理世界的物质之间，它还蕴涵在人的智慧和思考之中：力量，强大的力量，排山倒海，雷霆万钧，它可以创造一整个新的世界。
咖啡更是一种文化。我最喜欢大学校园边上或书店里的那些咖啡馆，来者多是些学者或文化人。这些人中，有已经修练得很有些层次的老学究，他们喜欢微笑着静静看着周围，不时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有如日中天的中年学者，他们多比较自信，目光明亮，谈吐中有些目中无人；有一脸苦相正处上升时期的年轻学者，他们要么眼光茫然，一幅疲惫不堪的样子，要么埋头在厚厚的书文中，目不斜视；还有乳臭未干的学生和他们沉重的大书包。这些人多是些思想上的自由主义者，不拘传统，不拘小节。用他们的词汇就是“Liberals”。但是他们举止礼貌，对旁人决无恶意。这种地方通常是新思潮、新观念的温床，在这样的气氛中，捧一杯咖啡慢慢喝，看着一双双明亮的眸子，猜想着在那些脑袋里转悠的东西，也是非常暇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