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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老去,守着一屋的破风,往事东西南北地来,以风下酒,以酒再下酒,喝到伤心处,越喝越伤心。都说喝酒伤身体,米做的酒,怎会伤身?干脆喝,排山倒海地喝! 倘若这个世界上没有酒,一定会少掉很多有趣的事。我姥姥,一个守了20多年寡的女子,好酒成性,一拎起酒壶,就喝他个山穷水尽。酒喝完,走起路来便飘飘欲仙,双手一甩,大摇大摆,其优美的带有醇香酒味的走路风格横行在乡间小路上,我心向往。 姥姥很老了。但很老的姥姥腰板挺直,骨头硬朗,闲时能上山砍柴,柴刀几撇下去,那松树往肩上一搭便稳稳当当地下得山来。路遇乡邻赞她能干,她便返回再砍一棵显摆。有酒助阵,咱还怕上不了那山,砍不了那树?酒壶带着,酒壶里有酒,咱还有啥事干不了?喝酒的人容易撒酒疯,会撒酒疯的人一定很有趣。姥姥撒酒疯,有时来真的,有时也是借着酒劲装个疯卖个傻。生活不易,姥姥却会自己找乐。 某回喝醉,逮着一瘦小妇女,右脚横扫,一个竖弯勾就将人家放倒在地,摔跤的手段,在妇女中堪称经典。酒醒酒疯,姥姥始终留着一手精明:绝不向强者下手。此精明,乃日常和姥爷切磋武艺之心得。与姥爷相处,姥姥常处在备战状态。逢一日又开打,乘姥爷还没出手,姥姥已将决战形势了然于心,遂狠心一拳过去,姥爷屁颠颠地往后倒退数步,姥姥再一个箭步向前,两秒钟内将身强体壮的姥爷成功按进装稻谷用的篾筐,几起几落,姥爷的身体梗在筐内,起不来,下不去,痛苦之余战败投降。此幕往事一路狂喜到今,姥姥一提及,我便配乐:“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因了姥姥的好酒,她的几个女儿都成了酿酒高手。天赐良缘,姥姥某年入住大姨家,酒竟然全在缸里,缸竟然就放在她的床边。眉开眼笑之余,姥姥竟然还嫌舀酒麻烦,不晓得她从哪里弄来根细小的皮管藏于枕下,入夜将管子插入缸中,人躺在床上喝得云里雾里,破天荒地的,醉死也没人知道。第二天起床,缸内水位直线下降,大姨怕她出事,便询问相关细节,不料姥姥撒泼耍赖,收衣收裤准备返乡。 返乡,顺手牵回了几十斤米酒。后入住我家,收敛了一些,每日匀着喝,只是临睡还是把酒壶带上,说是没有酒壶觉没法睡得安稳。然而不安稳的事很快就来。还是醉酒。那一回醉酒她嚷嚷着要回家,由我家到姥姥家只有五里地,可她偏要走山路。几人冲上去,揽腰的揽腰,抱腿的抱腿,她转身一个180度的甩手,众人皆被甩得摇移不定,她却站在路中央手舞足蹈。那晚,姥姥究竟还是回家去了,承母亲厚爱将我留在了姥姥身边,我一直惊恐着她会瞬间离我而去,一整夜胆战心惊,在胡思乱想中架构起了噩梦连连。 床上铺着软软的稻草,我在稻草的柔软以及柔软中所包藏的气味里,瑟缩在姥姥怀里,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以后姥爷走了,这以后的以后,小姨也走了。姥爷走的痛苦,小姨走的悲惨,姥姥她伤筋动骨。酒喝得越猛,人醉得越快。喝完哭,哭完再喝,再喝,再喝。 三更半夜,一个年迈的女子趴在坟头失声痛哭。坟口一扇门已被封死,另一扇门却还开着。开着的依然会开着,开着的必然会被封死。她,我姥姥,一个没有裹过小脚的女子,把悲伤,留在夜里——— 尘烟如酒,不如接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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