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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酒徒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工作有些闲散,能有时间写点文字赚取一二稿酬,虽不为贴补家用,但有的钱赚又有的排解总是一件好事。
写文字总是要有个名堂,与酒交道了十年,对这令人痴令人狂令人醉令人浪的杯中之物是颇有些感情的,行中同好以“高阳酒徒”戏谑,鼓动着作了个“十年酒徒”的题目。
“十年酒徒”是不伦不类的,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改邪归正的意思,其实酒徒无所谓正邪,人的嗜好而已。虽现今多与“酒鬼”作粗口同来贬斥好饮者,但在往古却是常用来雅称风流才子的。李白的《梁甫吟》中写道“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入门不拜骋雄辩,两女辍洗来趋风。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这是对动荡变乱时期在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的“高阳酒徒”的赞美。
史家学人都认为“酒徒”一词是由这“高阳酒徒”而来的。《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陈留高阳有一位叫郦食其的儒生,才智过人,然因家境贫寒,求仕无门。有志难伸,便纵情于酒,县中贤豪都以“狂生”视之。汉高祖刘邦起义后,久攻陈留不下。无计可施之际,郦生前去求见,卫兵通报有儒生求见,刘邦不耐烦地说:“我公务繁忙,没功夫见儒生。”郦生闻言大怒,手握剑柄双目圆睁吼道:“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刘邦正在洗脚,一听是酒徒求见,便光着脚跑出来迎接。酒徒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比儒生要高得多。对付这等别人烹其父亦要分一杯羹的流氓无赖也许只有这种狂狷招数才好使。虽有辱斯文,但却成就了郦生的名声。
多年前在旧书摊搜罗到一本《吴昌硕印谱》,间有一方小印“高阳酒徒”,朱白相守,甚是得意,那一个“徒”字入眼古拙狂放,细观却又透出一股子的斯文,大抵读书人做狂士总是掩饰不了心底的斯文吧。这狂士斯文乃真名士气象,张中行先生《说梦草·拟少壮行》诗曰:“汉祖床前说备胡,新丰市上醉相呼。平明试马长安道,身是高阳一酒徒。”读这首诗的时候查阅资料曾得一谜面“宴遇高阳酒徒而避之”,百思不得其解,请教大学里的一位老先生,先生指点从《左传》里找寻,这一番折腾到底是从《左传·介之推不言禄》找到了谜底“不食其食”,“高阳酒徒”名郦食其也,谜语出到这个份上,真的是需要些好好的学问。对于我来说得到谜底的收获是次要的,因为找寻的过程很是长了些见识。介子推是春秋时期随晋文公流亡的从臣。晋文公重耳归国登基后,提拔奖赏了一批和他一起度过流亡生涯的随从,介之推耻于要求奖掖,晋文公也把他忘了,即史书上所说的“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后来介子推隐居深山,晋文公派人去邀请他。派去的人在山中找不到他,便放火烧山,以为介子推会逃出来,谁知介子推竟拒不出山,“抱木而死”。介之推不言禄是个“舍”的境界,以他的功德,“言禄”是应该的,但他选择了“舍”,真是益见其高。“舍”是智慧、达观、决断的结合,是为而不有、功而不居,这需要有壮士断腕的气魄。谜语把个高阳酒徒与介之推拉扯到一起很是耐人寻味,毛泽东他老人家1973年写了一首七言诗《续李白咏高阳酒徒》“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入门不拜骋雄辩,两女辍洗来趋风。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不料韩信不听话,十万大军下历城。齐王火冒三千丈,抓了酒徒付鼎烹。”这说的是楚汉战争中,高阳酒徒说齐王田广归汉,韩信乘机袭击了齐国。齐王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死了。酒徒最终被“烹”算不算得“舍”呢?
“舍”是真名士,我等俗人不敢奢望,自称了“十年酒徒”倒是沽名钓誉了,想起来真的不好意思。我自今儿起把这名头卸了,酒界同道中“酒徒”唯有陶家驰先生了,先生自号“楚天酒徒”,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我曾多次亲眼观其搦管濡墨,也曾在苏州东山聆听其一曲地道的钢琴独奏,先生数十年浸淫于酒,在湖北乃至国内酒界享有盛名。“酒徒”的名头在酒界由先生独享我是开心的。
与酒交道十年,这酒徒做不得,耳闻亲历的酒事却是留在心里,很是有些可以写道的。三年前作那个“十年酒徒”的题目时,本想静下心思作个长期的活计,但开笔不久工作有了变化,写了五六篇文字便不得已放了下来,一放便是三年的光景过去了。世间最可惜的莫过于时间的浪费,这是让人追悔莫及的事情。《增广贤文》里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在放下这个活计三年之后才恍然发现原来记忆中的东西在逐渐减少,再浪费上两年的光阴,恐怕就找不到记忆中的酒事了,今番再度动笔,真的是要“爱日惜力,寸阴无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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