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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秋末的傍晚,夕阳还留连着没有落去,我们几位交往甚密的朋友怀着颇为奇异的心绪,相约去一处水边。车渐渐地离开了尘土飞扬、建筑密集的城市,村落、田野、渔网、鸭群隔窗而过,约摸一刻钟后,湖水镜开,芦絮飞舞。咦,这不正是我来过多次的白马湖畔?
“白马湖酒船”几个色泽草绿歪斜见趣的招牌赫然在目。船泊在桥边,已有三五只紧连在一起,搭着高高的雨棚,有青篾盖着,竹杆撑着。远看,仿如画舫或风格别致的茶楼。靠近路边,一架宽宽的竹排从船头铺过来,我们“一帮子”就心急火燎地拥了进去。舱内,真与城里酒家异曲同工,宽敞明亮的“包厢”,少了书画的装点,却有简洁质朴之感;少了绸缎旗袍、粉脸碎步,却有村姑无所修饰的淳朴……我们刚一落座,酒未过几巡,有朋友已高呼:“妙哉!妙哉!”循着他的目光,我们转向窗外,却在觥筹交错中见到了一窗秀色:远山已悄悄蒙起一层霭霭的水雾,晚归的渔舟桨声欸乃,溅起的水花径直扑腾着跳窗而来,真一点也不逊于“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意境了。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湖边,我想起了一幅漫画:“人散后,一弯新月天如水”。这是丰子恺先生的第一幅漫画。就在这白马湖畔,丰子恺、夏丏尊、李叔同等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碰撞着艺术的灵感,寻觅着心灵的共鸣,散散漫漫,恰如我此时之情,将心放飞在湖光秋色之中了。
酒船的历史并不短,一直以来,文人墨客都留恋起落于酒船之中。李白曾多次荡漾于最具神韵的浙东唐诗之路,从天台山、剡溪、曹娥江一路而来。这位“酒仙”若觉酒瘾袭来,自不必登岸找酒肆,他最爱散落于水中的酒船了。他的诗这样说:“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像“平天”一样的酒船便是他游路中的驿站了。在鲁迅笔下也多次写到“文人的酒船”。那时他到东关看五猖会,就有许多俗名“梭飞”的酒船,船舱里有厨灶,备有茶酒肴馔,供船客享用。此后,也不知为什么,酒船除了在一些景点之外,不知不觉中消失了,随后被淡忘了。
曾是文人们魂牵梦萦的酒船一度沉寂后浮出水面,对我们许许多多的城里人该是何等的一种福祉了。酒船,飘飘摇摇地荡在湖中,那种令人无拘无束、放浪形骸的情调,已不仅仅停留在“饮酒”、“饭局”两词,不知不觉中成了都市一族假日休闲、美食之首选。那里的菜断然不会有澳鲍、鱼翅、龙虾,多是农家土菜、乡村野味,却是土中有真意,野中有妙趣。要点鱼,走到后舱,拿一只网兜,鲜活活地从湖中的网箱里拣挑出来;喜蟹,就去鼓捣放在船边的蟹篓,那大蟹的脚上,还钳着湖岸苇叶、沾着湖泥的气味;在桌上转悠的大菱,绛紫而有光泽,或许半小时前还在船边的采菱姑娘手里呢!
因为有趣,才会引人;因为有味,才会诱人。虞山舜水间的酒船几乎是一夜之间“遍湖开花”,湖面浩浩,酒船点点,白马湖的儒雅、皂李湖的清秀、康家湖的风骨、小越湖的宽博、洪山湖的传奇……那湖里的船何尝不沾上缕缕灵气和神韵呢?湖不同,船不同,四时不同,味亦不同。那天,仲夏时分,近午,雨潸潸,风轻拂,我陪堂兄接待沪上朋友去皂李湖酒船。席间,他们不时“移师”船舷,半倚着,痴迷地张望细细的雨脚长长地滑落湖心,又伸着脖子凝视着雨线如何把绿山染青了。这些见惯了世面的大城市人,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皂李湖竟比作秦淮河了,“烟笼寒水月笼沙”。那是一种疏淡、清朗的意象。我想,坐拥皂李湖酒船,大概确亦如此矣!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实,不管是文人也好,俗人也罢,对“樊笼”式的生活境况都会有相同的挣脱情绪,对那“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执着都会乐于寻觅。当走出雍容华贵的酒家,走进朴拙率真的酒船,是否又会有一种重拾真实自我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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